白发的旅人背着木箱在一座旅馆前驻足。
白发的旅人露在刘海外的碧色右眼看了眼手上展开的信纸,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旅馆,旅馆外面的围墙上是一串串绘制得几乎以假乱真的紫藤花,仿佛令人一下子就置身于春日中。
不过也确实是春日已至,立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却也只是日历上的春日已至,真的暖起来则是要到三月去了。
银古把脖子又往围巾里缩了缩,这是一路上途经的第三个紫藤旅馆了,按化野信上说,只有接待厅的柜台上摆放了一只紫藤花纹样瓷瓶的旅馆是和鬼杀队有直接联系的,其他的都只是普通的旅馆,虽说都是产敷屋的产业。
希望这次找对了。
银古收了信纸又熄了手中的虫烟才掀开门帘走进接待厅,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左上角摆放的紫藤花瓷瓶,瓶中还插了一株被制成标本的紫藤。
看来好运这次眷顾了自己。
柜台后站着两个人,一名老妪和一名少年,红发的少年在问白发的老妪今晚的定食是什么,又问有什么是自己能帮上忙的。
老妪笑笑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是请期待,又说不用帮忙,其他人都会做好的。
老妪注意到了柜台前站立许久的旅人,老妪看向少年,少年无奈走进右侧的门。
见少年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里,老妪才笑着询问:“都已经这么晚了,客人可是要住店?”
“我来找人。”银古回答。
“客人来找谁?”老妪的笑容微微淡去。
银古想了想信里的叮嘱,“来找猎杀恶鬼之人。”
老妪闻言绕出柜台关上大门挂上歇业的木牌,然后返身将柜台上的紫藤花瓷瓶逆时针旋转180度,“吱呀”几声后一扇暗门在柜台左侧缓缓打开。
“客人请跟老朽来。”老妪从柜台下掏出一盏手持灯引人往左侧门走。
银古很自然地跟上。
昏暗的廊道并不长,也就三十步。
二人在一扇紫藤花纹样的门前停步,银古看见纹样下还有一层纹样,是几个杀意十足的大字——恶鬼灭杀!
老妪轻轻敲了三下门,“小一,有人来找。”
“来了来了,纽山婆婆。”
几下匆忙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灯似乎也一起被打开了,廊道内的昏黑瞬间被驱散。
银古下意识眯了眯眼。
再睁眼时便看见双手还没从移门上拿开的人,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服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这是小一,鬼杀队的隐,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可以跟他说。”纽山婆婆给银古简短介绍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却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在脚步迈出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偏头问道,“客人今晚要住店吗?”
“一间位置最偏的单人间。”银古回答,连夜赶路总归是不太安全的。
“好嘞。”
纽山婆婆走远了,来时的廊道尽头的门被关上了。
名唤“小一”的隐这才将青年引入门后的房间。
房间就是很普通的和室,不普通的是其天花板上垂下了无数紫藤花,一呼一吸间尽是花香。
待二人都于软垫上入座,隐提起案上的笔,问:“客人您寻鬼杀队有何事?是遇见了吃人的恶鬼需要我们派人前去斩杀吗?”
银古摇了摇头,“叫我银古就行,我此行只是来此找个人,送个东西。”
隐面罩下的神情放松些许,接着问:“那请问银古是要找鬼杀队中哪位?”
“一名叫做水的剑士。”一个比起姓名更像是代号的名字。
一号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面无表情、面沉如水的妍丽的脸,是那位啊。
“如果只是送东西的话,银古可以先将东西暂存在这个据点,等下一次换班的时候我再将其带到本部交给水阁下。您看这样行吗?”
银古想起临行前化野的再三叮嘱,总之一句话,必须由他亲手把东西交到剑士手中,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化野还透露了一点,要他转交的东西与虫有关,与光酒有关。与虫相关的东西如何慎重都不为过,万一他人经手的时候出问题就麻烦大了。
“委托的人叮嘱我务必亲手转交,东西是剑士自己订下的,只是到现在才做好。”算是拒绝了隐的提议。
敢情是水阁下订的货到了,客人进来的时候阵法没什么奇怪的波动也没有发出警报,想来没什么问题。
想通后,一号开口:“请稍等片刻,我查一下水阁下最近的任务记录。”
他记得最近一周的柱级任务记录是放在了天字三号柜,起身搬来梯子架好,“麻烦银古帮忙扶一下。”天字号柜是顶端的一整排,每次存取文件都得借助梯子爬上爬下。
没几分钟一号就抱着一个布袋爬下了梯子。
等隐双脚都落到地上,银古才松开扶着梯子的手。
一号抱着布袋走到案前,打开布袋从中取出一个卷轴,拉开抽屉抽出一把紫铜色的钥匙插进卷轴上挂的锁,转上三圈,锁“咔擦”一声落到桌上,摊开卷轴,手指划过一个个作为标题的任务名称。
名称下面便是任务接取人、随行的隐和餸鸦、任务接取时间、任务完成状态以及大段的任务详情描述。
很快就找到了,顺序下来第四个任务,山神之森。
是三天前接取的任务,翻到卷轴背面,光点画出的线路距离山神之森还有段路,但看显现出的备注,最慢不过一天。
幸运的是这座旅馆距离山神之森并不远,脚程够快的话也就半天多点。
一号合上卷轴看向对面的客人。
“银古不急的话可以在这座小镇待上几天,等水阁下执行任务回来递交任务卷轴再将东西转交。如果实在着急,也可以直接前往山神之森。”
体质原因注定了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呆久,毕竟谁也不清楚任务要多久才会完成,万一自己招来什么棘手的虫就糟糕了。
于是银古选择,“我自己过去吧。”
得到回复的一号从卷轴中抽出一根金红色的丝线缠上手腕,随后合上卷轴落锁,钥匙收回抽屉里。
“明天一早出发,我们会派一名餸鸦与您同行。”
“那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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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正值冬春之交,道路边偶尔看到零星的艳红的梅花和嫩黄的迎春花,冬与春的花绽放于一处天地中。
富冈义勇行走在林荫小道上,他是从山顶往下走的,这个春天来得很早很快,山顶的冰雪便也化的早,一路向下都能听见泉水带着碎冰一道流走的叮咚声。不过也只是一点春日将至的迹象,未尽的冬天自然还是有些冷的,山顶吹来一阵带着冰雪气息的风,背后撑着蓝色油纸伞的手们分出两只拢了拢珍宝披在最外面的羽织。
伞下,义勇展开任务书,之前和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中走散了,现下能够依靠的便只剩青次和任务书了。
任务地点名为“山神之森”,不知为何对其有点朦胧的印象,也许是以前有经过吧。
义勇合上任务书,一座有着“山神之森”别称的森林,只是大岛上有这么个别称的森林多如牛毛,不过到底看任务书上的光线指引,想来就在附近了。
他走出一座山,走过一座石桥和三座木桥,走完一条小路,走进一片森林。
青次嘴中叼着的任务书陡然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他记得隐说过这个现象,这光芒证明自己找对地方了。
地方到了,至于鬼的更具体位置,就得自己去寻了。
义勇行走在满林的绿色中,这片森林的春似乎已经降临了,老树抽新芽,树木枝桠上一颗颗嫩到仿佛能掐出水的绿芽,细雨打叶湿,山林间翠意更浓。
细雨朦朦,打湿山林,也打湿行人的伞和衣。
这种飘渺的细雨最是难打伞,风轻轻那么一扬,雨丝就飘进了伞下,沾到了人身上,伞不管怎么撑都遮不住、挡不住。
云絮很薄,太阳很轻易就跃出了云层,白日雨,太阳雨,仰头看见阳光穿过稀疏新叶洒落满地斑驳,这场雨下不了多久。
青次也躲在了伞下,虽然还是逃不过羽毛被打湿的下场,这副样子活脱脱一只落汤鸦。
雨又下了一小会儿就停了,手们合了伞拎着,打眼看去就是一把伞无缘无故浮在半空中,颇有点恐怖故事的感觉。
青次已经习惯了剑士身边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只是淡定地梳理着湿漉漉的羽毛。
普通的寻找会花费很多时间且不一定能找到,水波纹慢慢浮现皮肤上。
全集中!
亮银的光环在深蓝色双眸中显现,就像是海面上月环的倒影。
从一种绿色到另一种更纯粹更接近生命本质的绿色,放眼望去,地上的世界仿佛一颗巨大的翡翠,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各种绿色。地下的世界则是一条仿佛流淌着黄金的河流,这座森林有光脉流经吗?
义勇没有过多纠结,他只是在绿与金的背景色中寻找其他色彩,实在是很好找,转了个头便看见了远处那淡淡的金色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色。
那是杀死了很多很多人与生灵才会展现出的血红的灵魂。
金色与血色似乎呈对峙状态,不时靠近,不时拉远。
目标既已找到,剩下的就剩赶过去了。
背后的手们张开仿佛一对硕大的翅膀,他们也确实执行着翅膀的职责,手们带着他们的珍宝在森林间极速飞行。
绿意流形般过客,风声萧萧过耳。
青次紧紧抓住剑客的肩膀,生怕在这样的速度中被甩飞,过往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它可不愿再犯。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到战斗中的两个模糊影子了,义勇合眼。
再睁开时看到的就是正常的世界,而非灵魂的世界了。
义勇落在了树上,手们护着他以免被战斗余波影响。
青次则对着虽然风干了但变得杂乱的羽毛再次进行梳毛大业,它落在离剑士五棵树外的树梢上,可不能影响了剑士的战斗。
左侧的是拖着链锯般长尾的鬼。鬼一整个就是锯子的粘合体,头颅中间直接长出一把还粘连着血肉组织的链锯,双手是手锯的延伸,双脚是滚动的圆锯,鬼的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轰鸣的锯木声。
右侧的似乎也不是人,是妖怪吗?大妖全身蒙在一块白布里,只头部顶了一副面具,面具上向两侧延伸开的四根崎岖的角乍一看像是老树的树枝,树角上开着没见过的白色小花,大妖双手执一弓,箭则是其深碧色妖力所化。
大妖放手,一声弦响,万箭齐发,半透明的深绿色箭支随着林中冒出的藤蔓铺天盖地向鬼杀去。
这么宏大的箭雨可不是挥几下锯子就能解决的,鬼立刻翻转整个身体,头朝下化身钻地机试图躲进地下避开这一轮袭击,至于尝试缠住它、拔出它的藤蔓没几下就被脚上的圆锯搅碎了。
但这场战斗现在有新人加入了。
手们瞄准方位直接将油纸伞投掷出去,伞带着流星坠落的气势直直钉入鬼的一条腿。甚至因为势头没完将鬼整个从土里震了出来,鬼的躯体以伞为定点差不多折成了一个直角。
被无数次贯穿的血肉之躯,箭雨下的鬼被扎成了一颗大型蜂窝煤。
鬼瘫在了地上。
血肉从洞里冒出,一点一点塞满空洞的部分,鬼的本能在修复。但不够,存储的能量不够,要去吃人,要吃更多的人才能恢复到完整形态。
而鬼想要的口粮也很快就送上门了。
隐刚带着客人钻出森林就看到了一把正在蛄蛹的锯子,那锯子还蛄蛹着爬向自己,隐当场就愣住了,但也不过愣个一秒,下一秒就抽出剑莽上去了。
那锯子不知是何物锻造而成,竟比以猩猩绯砂为主材的日轮刀还要锋利与坚硬,身后的客人手无寸铁,自己必须将其护好。
鬼在努力锯断眼前的刀,看着近在咫尺的鲜活的口粮,鬼难以自制地流下了口水,锯齿上迸出金属火花的同时也滋出了水花。
日轮刀上出现了细密如蛛网般的裂隙,隐架着沉重的链锯逐渐感受到吃力。
自己学艺不精,日轮刀直到现在都没变色,还是实力不够。
刀要断了,握刀的手感觉也要断了。
刀断了。
手没有断。
锯子直接飞了。
隐看见一线锋锐的海潮擦着自己头顶推过,潮水带起的浪花中闪烁着点点鲜红,是水呼的剑技。
自己似乎找到人了。
在蔚蓝海潮的起点,隐看见了执刀人的面孔,一张堪称秀美的脸,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隐听见那张脸的主人说——
“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