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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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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兼立在府衙门口,等待里头递出消息。他已在寒风中等了一会儿,因翻身下马时太过着急而被缰绳划破的手心,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灼痛起来。

瞿准去到南屿一事,薛兼原不知情。薛扫眉吐血昏迷之后,他在宅中遍寻不得瞿扁鹊的身影,去问过将瞿准放走的门房,才知晓此事。

四年多来,但凡薛扫眉毒发或有恙,都由瞿准一手诊治,但眼下南屿已被官家封锁,远水解不了近渴,薛兼只好另想办法。

情急之下,他将主意打到了同样因医术高超享誉碧霄府、且恰巧因筹措药材之事刚来过薛宅的张扁鹊身上。薛兼先去了张扁鹊供职的惠济药局,没找到人,循着指点又扑到了府衙。

片刻之前被他敲开半扇的府衙侧门,此时忽然透出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薛兼按捺住焦急,立刻迎上前去。

那曾收取他一块金饼子的胥吏,正挑灯走在前头,远远望见薛兼,几不可见地颔了首。

这便是找到人了。薛兼暗暗松了口气。

胥吏走到离薛兼更近些的位置,闪到一边,将灯举高,照出后头老者慈眉善目的面容。

薛兼扯动嘴角,尽量将自己的语气调至平和,耐着性子向张扁鹊说明薛扫眉的状况。

张扁鹊听得心惊,皱起眉头。他是有官身的一方医药总领,就算具备父母仁心,也不是商户人家寻常能请得动的,更何况是夤夜问诊——但有两条理由,让张扁鹊无法选择不去。

一则,是那昨日才见过的薛大姑娘聪明仁义,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二则嘛……

张扁鹊偷眼望向身后十几步远的粉油影壁。

闻讯原本急匆匆走在前面的陆御史,适才便是在那高大影壁后头,忽然停下脚步,低声交待——“若薛兼说的‘人命关天的急事’与薛大姑娘有关……还请老大人看在陆某的面子上,帮帮她。”

说这话时,陆御史对着张扁鹊的方向,略略折下腰来。张扁鹊本以为他只是为了使自己听清话语,而有此迁就姿态,待看清陆缥交叠伸前的双手,这才明白他是冲自己郑重地作了个揖。

二人身份悬殊,这礼怎么受得?张扁鹊被唬了一跳。

他还未来得及推脱,陆缥已后退一步,支起身来,比了个“你先请”的手势。

张扁鹊精于人情,顿时明白陆御史这是不愿在来访的薛家人面前暴露自个儿,要推他出去应差呢。

陆缥先头的那句话分量很重,薛兼的请求,他自然会答应。

张扁鹊打定主意,猜想陆缥可能还在影壁后头,于是清了清嗓,刻意扬高声调对薛兼道:“你说你家大姑娘吐血昏迷,确属紧急。这样罢,调顶轿子来,我和你走一遭。”

薛兼大喜过望,连连拜谢,说马车已停在门外,即刻便可启程。

张扁鹊咳嗽一声,见身后还无动静,便也顾不得许多,随着薛兼去了。

张扁鹊猜得不错——陆缥一直背靠着影壁,直将他二人先前的谈话听了个分明。等到车马声彻底远去,府衙门重新被关紧,他仍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陆缥可以为自己选择不露面,找出一千条理由:薛兼与他不对付,他若出现,恐怕会横生出无妄枝节;他早上才见过薛扫眉,那时她虽然精力不济,看着也还好,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薛扫眉那么聪明,足以将薛兼玩弄于股掌之中,也许这也是她计策的一部分……

但这些都不是将他绊在影壁后头的真正原因。

陆缥不想承认,归根到底,他……还是胆怯了。

在迄今为止不算太长的人生中,陆缥曾经许多次被迫面对相似的莫测瞬间。每一次,都是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人忽然出现,猝不及防地将噩耗摆在他面前,告知他至亲去世、同袍凋亡甚至全军覆没的消息。那时候,他是高堂膝下的独子,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所以从来无从逃避,只能接受。

后来他逐渐长大,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再不会如幼时那般,因为旁人说他“天煞孤星”便感到惶恐或伤心;待到卸甲三年,远离刀剑、烽火与血肉之后,那种被命运冲击的感觉,更是越来越陌生。

可就在这个冬夜,似曾相识的梦魇拦住了他的去路。原来,如果可以选,他也宁愿自己不用面对。

好在苍天见怜,“人命关天的急事”,并不是指她已不在人间。他们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

陆缥仰头吁出胸中浊气,从那些突然回溯的软弱情绪中醒过来。清楚明白地,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想薛扫眉死——无论是今夜,还是将来,都不可以。

人和人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结识不过数月,他已将她视为重要的朋友,愿意为她的平安付出全部努力。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冰冷风中,陆缥抬起眼眸,直视着天幕上散落的星辰,将手指凑到唇边。

鹰啸骤起,将寒鸦从枝头惊飞。三两阴影隐入夜色,在莹白月轮上掠出印痕。

***

薛扫眉因磕伤了头,待从昏迷中醒转,已是四五日之后。

她从前因体弱时常生病,但吐血和如此长时间的昏迷都是头一遭。虽然张扁鹊诊过脉后,断言不至于危及性命,但阿橘仍忍不住悬心,直到看见薛大姑娘虚弱地睁开眼睛,才终于将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头,眼泪也跟着滚下面颊:“大姑娘,你终于醒了……呜呜,我还以为,我以为……”

她知道后面跟的那句话不好,但又半天憋不出一句别的,索性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薛扫眉连日高热,此刻全身酸软,竟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冲阿橘眨眨眼,权当安慰。

她额上淤青,嘴唇干裂,唇角还因这几日被强灌汤药而紫了一块。阿橘见她形容狼狈,不禁心中酸楚,握住薛扫眉的手,眼泪落得更急。

薛兼听到哭声,立时过来敲门询问。薛扫眉毕竟是闺阁女儿,他身为外男,不好近前,这几日都守在外间。知道薛扫眉醒了,他长舒一口气,立刻让几个侍女进屋伺候,另着人再去请张扁鹊。

薛扫眉晕晕乎乎地任由他们摆弄,又就着阿橘的手进了半碗米汤,终于找回一些力气。她并不知自己昏了几日,只觉得是睡过了头,似乎还发了些朦胧的梦。

“什……什么时辰了?我看外头天光大亮,怎么现在才叫我?”

待说出第一个字,她便在自己嘶哑的嗓音当中,觉察出不对劲。

阿橘擦干眼泪,帮薛扫眉垫好枕头,将她猝然病倒的事情通篇说了。

薛扫眉起初不信,伸手去摸自己额角,果然触及便痛,方知阿橘所言不虚。

疼痛是薛扫眉最习惯的感觉,此刻随她的其他知觉一同复苏。伴随着额角、嘴角乃至周身持续传来的痛感,薛扫眉逐渐恢复清醒,先前未决的事情一件件复现在脑海之中。

她着急询问,可这几日阿橘她们的任务只有伺候好大姑娘,别的一概不知。薛扫眉只好耐着性子,让阿橘为自己简单梳洗,以便赶紧传薛兼进来问话。

趁着这档口,薛扫眉又想起一件事。既然她是昏迷了数日,而非睡着,那么那个梦……

她定定神,低声问阿橘:“这几日,我房中都来过什么人?”

“只有我和鹦哥几个贴身伺候……噢,对了,瞿扁鹊不在,薛管事请了惠济药局的张扁鹊,每日过来给姑娘问诊。他好忙的样子,来去匆匆,只说大姑娘是身体太弱、思虑又重,阴阳失调,才会病倒。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阿橘努努嘴,补充道,“这几日薛管事下令紧闭宅门,别说大姑娘的闺房,就连咱们的大门口,也没多放进来一只苍蝇。”

她竭力将话说得俏皮一些,好让大姑娘舒展眉头。

薛扫眉却未加理会,犹自陷在思绪之中。

她依稀记得,自己半梦半醒之间,曾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那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应当不属于上了年纪的张扁鹊。

至于那人说了什么,薛扫眉不能全然忆起,只记得他问她,“既然画了许多人,为什么不画一张自画像”,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说,那便算是她欠他一张画,“待好起来之后,一定要还的”;另外还有些星辰、眼睛、传说之类的说辞,具体是什么,她已忘记了。

他话不算多,但好像出现了不止一次。每次他来,她的梦境似乎就下起雨。那雨露落到唇上,竟能品出清甜的香气,像是无辣味的酒,沁人心脾。雨停之后,那低沉的声音便也不见了。

可是,阿橘她们轮班紧盯,薛兼又在外间守候,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那些“梦”,应当是幻觉。也许是许久未见的阿兄,通过这种方式,提醒她要振作起来罢。

薛扫眉深吸口气,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经过阿橘的巧手侍弄,她瘦削的素脸之上,憔悴之色已被脂粉大致掩盖。那双漆黑的眼睛,褪去迷惘,此刻被斗志重新点染,如黑曜石般灼灼生辉。

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绝不可以莫名其妙地倒下。

“叫薛兼进来见我。”薛大姑娘像往常那样发号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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