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噼噼啪啪烧个没完。这不是从平河镇买来的炭,而是自家烧柴存留下来的,总有柴禾烧不干净,留有杂质,再一点燃,就不大安宁。
小桃将狐狸手中的纸包撇开,露出云片糕来:“姐姐,你吃云片糕。”
狐狸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放的时间兴许不短,吃起来有些松散。
两个人都很安静,相对坐着吃云片糕。
狐狸安静不算什么,她与人相处,总怕说多错多。
要是旁人提起什么话题,譬如芮娘会问她爱什么花、喜欢什么味道,狐狸会依照着经验答复:“爱石榴花,喜欢甜的、咸的。”
这算什么回答?她只吃过甜的糕点、糖人,也吃过贺清来炒的菜,好吃。石榴花,随口捡来一个答案。
小桃是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苗苓不大说话···碰上无人开口,狐狸自己也不会打破安静。说错了怎么办?况且她知道的事情最少,总不好跟她们聊聊狐狸有几条尾巴,怎么多几条尾巴。
垂眸胡思乱想一阵,狐狸的手再朝纸包上摸过去——没摸到云片糕,狐狸低头一看,云片糕吃得一干二净,小桃的手正同她碰在一起。
将纸包团上,狐狸问:“小桃,你病了几天了?”
“两日,昨日才到杜爷爷家开了三包药喝。”小桃哑着嗓子,笑盈盈地来牵狐狸的手。
云片糕是太干了,狐狸也觉得有点口渴,兴许也有这屋子里太暖和的缘故。
可是小桃得了风寒,手却不算热,指尖有点冷,狐狸握紧了她的手。
“姐姐,你冷不冷?不然也睡在我床上吧,我们说说话。”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狐狸还想拒绝,可是小姑娘摇摇她的手,可怜道:“我昨日就没出门,今日也不能出门,姐姐,你就陪我一会儿吧?”
狐狸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小桃登时喜笑颜开,很是殷勤地掀开被子,让出一片地方,狐狸脱了鞋履,翻进床内。
上了架子床,才看这滋味不一样。
刚一仰面躺下,小桃就格外热切地蹭过来,拉高了被子将二人盖住,她高兴地实在忍不住,在狐狸耳边笑了两声,惹得她耳廓发痒。
狐狸浑身有点僵,她又一遭在脑袋里冒出“冒犯”二字。
浅青的帐帘早已滑落,这床上浑然成了个小天地,头顶垂下来一个带着流苏的茉莉花香包,连被子上都带着一股浅淡清香。又暖和又安静,狐狸浑身热腾腾的。
这算不算是小桃的洞府?狐狸心内悄悄想,刚这么一想,小桃搂着她的脖颈凑过来:“衣衣姐,你屋里挂了香包吗?我怎么闻不出来是什么香味?”
狐狸悄悄攥紧了拳头,回话道:“没挂香包,我屋子里没地方挂。”
眼前的浅青色帐帘如浑然一体的流水,光滑平整,透出薄薄光晕。
“哦,我忘记了,你屋子里是一架竹床对不对?”小桃说。
“嗯。”狐狸轻声道。
小桃扇着眼睫,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狐狸:“那冷不冷?我娘说有帐子的床暖和,可以聚气。”
聚气?狐狸眼前一亮。
冷不冷的先不提,聚气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像狐狸在高山上那洞府,正在灵气涌动必经之处,有助修为?
兴许是有这些讲究的,小桃、芮娘,都睡着一个有顶的床。
这么一想,狐狸微微蹙眉,状似为难,顺水推舟道:“是有点冷···”
还不等狐狸剩下的话出口,小桃便豪迈道:“姐姐,我屋里还有一个旧帐子,你不嫌弃就拿去用。”
可狐狸又皱眉,这才思忖道:“可我的床不能挂上,现在上哪里买一架你这样的床呢?”
这话也让小桃犯了难,可不等几息,她便两眼一亮,高兴道:“这有什么难的?让我爹给你的床上拼个架子,我家里正好有竹料!”
解决了这个难题,小桃也不管自己尚在病中,一个翻身,便踩着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从衣箱底扯出一个布包,一打开,便是张月白帐子,绣着溜边的茉莉花。
小姑娘朝着狐狸一展示,便麻利地收起包好,又一溜烟蹿上床榻,挨着狐狸睡下:“衣衣姐,你就用这个,等开春了再做一张。”
“唔,我得给你钱。”幸好今日出门狐狸攥着荷包,现在便又摸索着去拿。
小桃将她的手一盖,定住,佯作严肃道:“不许给钱衣衣姐,我用了两三年呢,本就是旧的。”
狐狸没动,小姑娘的手此时热乎起来,温如软玉。
见狐狸没再反对,小桃心满意足地搂住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衣衣姐,我还想跟你说话呢。”
小姑娘在她耳边嘟囔:“芮姐姐前日还问我,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我也不知道······”
还没说完,狐狸耳边安静下来,只余绵长细腻的呼吸。狐狸悄悄转头一看,小桃闭着眼睛,两腮粉白,消去苍弱之色,已然入睡。
狐狸轻轻伸出手来,摸一摸她额上颈后,虽出了一层薄薄汗意,但并不粘腻,想来这病很快就能好。
又等了一会,小桃彻底睡熟了,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拿上那床帐子,走出门去。
出了门,苏娘子在厨间中打声招呼:“衣衣,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吧。”
狐狸走到厨间门口,苏娘子正在淘米,苏伯伯往灶肚里添柴,狐狸一笑:“没跟贺清来说,在这里吃,饭要剩下不少的。”
这话落,狐狸继而道:“小桃睡了,苏伯伯,你午后给我的床也添个架子好不好?小桃给我的床帐 ,我想也挂起来。”
“好,下午给你打床架。”苏伯伯答应地很爽快。
苏娘子在围裙上擦一擦水珠,扭身从灶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莲子:“衣衣,你把这包莲子带回去,一起煮粥。”
“是苏小娘子家的吗?”狐狸想起夏天那一大缸荷花,苏娘子笑盈盈点头。
狐狸接过来,又道:“伯父,你午后再给我带点木料吧,裱画用的。”
“嗯,吃过午饭一起给你带去。”
各家各户都到了做饭的时候,狐狸快步从村子中走过;各家的青烟升起来了,天空下一道又一道,天空蓝得泛白,青烟反而明晰。
石榴树后一道青烟,远远飘散。
狐狸先到厨间,贺清来刚将饭焖上,便见狐狸放到木柜子里一包东西。
贺清来在木盆中洗干净一根圆萝卜。
狐狸合上柜门,站起身来:“我带回来一包莲子,苏娘子给的。”
当当当的切菜声,贺清来又要炒青萝卜,狐狸站在他身边看,少年的手刚从冷水里出来,指节上透着一层冷冷的红。
“小桃病了,昨天我们没去杜爷爷家,所以不知道。”狐狸说。
“风寒?”
“风寒,不过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贺清来切下一片青萝卜,脆生生的颜色,又白又嫩,递到狐狸手中:“那就好,吃块萝卜防寒生津。”
狐狸接过来,咔嚓一声咬下去,先冒上来一股水滋滋的辣,接着是口齿生津的甜。
“小桃还给我个床帐,说有这个冬天没那么冷,可以聚气,苏伯伯午后来给我做个床架子。”狐狸一边嚼着萝卜,一边说。
“贺清来,你怎么没有床帐?不冷吗?”
“不怎么冷。”
“小桃的床很暖和,还能聚气。”狐狸执着着聚气二字,她看看身边的贺清来,肩膀单薄,个子又高了点儿。
青萝卜切好了,狐狸的生萝卜也吃完了。
心内闪过一个想法,狐狸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贺清来在身后问:“衣衣,除了青萝卜还吃什么?”
“足够啦。”狐狸回他。
回了自己的屋子,小鼠们穿着衣裳,正在桌子上追逐玩耍,见狐狸回来,立即笑闹着拥上。
左右一瞧,没见青蛇。
不等狐狸开口,小黄道:“大王,青青出去玩了,夜里再回来。”
知道了去处,狐狸便不多问。
狐狸将床帐摊开在床上,条条好奇发问:“大王,这是什么?”
“床帐,小桃给的。”
狐狸支着脑袋观察床帐的样式,除去碎花,其余的倒也不难。
观察了半响,才发觉不用动针,只需要找出个尺寸,开个合适开口,其余三面及顶完完整整即可。
说动就动,狐狸从衣箱里找出剩下的布料——杏花色,原想都拿来做冬被,谁知那日买的匆忙,剩下许多。
“去把贺清来家的剪刀拿来。”条条得令,纵身而出,只听隔壁霹雳乓啷开门声、狗叫声,条条带着东西得胜而归。
狐狸的床和贺清来的区别不大,狐狸谨慎下刀,很顺利地划出一道弧形开口,点到为止。
开了口,即便贺清来推辞,也得拿去了。狐狸很满意,贺清来供奉着香火,算她半个小弟,怎好亏待?
又转念一想,忆起病了的小桃,便从自己存糖、存糕点的柜子中每样取出两块,包成一包;还有苏伯伯的木料钱、动工钱,狐狸从荷包里捡出二十枚,一起塞进纸包褶皱中。
一切妥当,狐狸带上条条、圆圆等,高高兴兴到贺清来院子中吃饭。
午后忙忙碌碌,果然不出狐狸所料。
苏伯伯再三推辞,不过一点竹子、木料,不用拿钱;贺清来说不用担心,夜里不冷···哼哼,都在狐狸的意料之中。
最终···夜风吹过,小桃惊讶地从糖包里掏出铜板,同苏娘子面面相觑;
贺清来放下杏花色的帐子,薄薄的似如水月色,豆儿黄从床帐开口处探进脑袋,呜呜咽咽、满心好奇。
狐狸在睡梦中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
她悄声嘟囔:“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