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温府的悦颖将大块头唤到自己房内,“冬融,你帮我寻几个死侍,下月二十七,我要劫人。”
“是,小姐。”
她从一旁书架上,抽出一张卷好的羊皮,将其平铺在案上,“从浮祁前往柘城一定要经过城南的三道守城门,我要你在每一道城门内外两侧藏匿六人,挑身形娇小敏捷的,每个城墙之上布置两人。城外备两匹快马,只要轿厢中的女子给出信号,这些人便立刻将其劫走,一路骑马跑向江南,路上的驿站也提前去备马。时间来得及吗?”
冬融看着那城备图,思忖了一会,“小姐放心,冬融出身武家,在小姐捡到冬融之前,我打过地下黑拳,认识了很多要钱不要命的人,人的事不用担心。备马的事只要钱到位了,自然不难。”
“你同对方讲清楚,这一趟是以命换钱,成与不成他们都会得到相应的奖赏。”
“明白。”
第二十五日,日上三竿之时,便有人将那把簪子,送进了公主的寝宫。
“竹馨,给我换上粗布衣服,找个人假扮我坐在这里,我们出宫。”
二人坐上备在宫门外的马车,进山了。
屋内的妇人正擦拭桌上的水渍,她方才不小心将茶盏打翻了,她见欣瑞走进来应了一声,
“你来了?”
欣瑞将那发簪双手呈给她。“嗯。”
她直起自己佝偻着的身子,“你当真如你那日所想,想为天下人做些什么?”
欣瑞颔首,十分恳切地说道,“好,那我老婆子就帮你。”她将那簪子插回头上,正襟危坐。
“你有了解过方正这个人吗?”
“知道一些,母后同我讲过他的事迹,算得上是个很厉害的人。出生于寻常百姓家,年幼时丧父。一个女人没了丈夫,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在他们那个村子里,把他们母子二人视为灾星,受尽屈辱折磨。后来,他母亲为了养活他,带着他进了军营。他母亲负责给军队的人做饭,小男孩心里明白,只有自己足够强壮,才能护住自己的母亲,于是便在那时偷偷跟着军队的人一齐训练。后来长至十三岁的时候,被当时帐营的一个小军官看中,便收他做了徒弟,再往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提起方正,欣瑞发现她的脸上似是有一丝欣慰,“他也算得上争气,几经战场,不仅活了下来,还频频立下战功。在军中的职位也是一升再升,在一场重要的战争中,他秘密潜入对方军营,取下了那人的头颅,因此圣上将他擢升至将军的位子。”
欣瑞有些疑惑,“他杀了谁?能让他直接爬到武将的最高位置?”
“哼。”叶竹吟抬眼看着她,轻蔑地笑了一声,“真要说起来,无论是我,还是你父皇都得好好谢谢他。”
“李毅成。”
这个名字对欣瑞来说很熟悉,即使她从未见过他,但她知道这是谁。
他死在那场斗争里,死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欣瑞怔住了。
“怎么,你对你的大伯父,还有些许感情?”
“没,没有。只是。。。父王一定知道此事,为什么还要下圣旨,让我嫁给他的仇人。”
叶竹吟看着眼前无措的小姑娘,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仇人?我并不觉得你父王把他视作仇人。我的确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把你许配给那个人。我只知道你大伯父死后没多久,先帝,也就是你的祖父,便离世了,你父王才顺理成章的登上了那个位子。若是当年,他没死,你父王是绝没有这个机会的,他还真的是运气好。”
欣瑞不解,“这个人跟我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别急,我还没说完。在他当将军几个月后,安国柘城发生了一场动乱,董家掌事想要谋反篡位,深夜里,他私自带着自己豢养的护卫队五千人,将皇宫围了起来。适逢方正那时正在皇宫里,带自己的两千精兵,护着圣上杀出了一条血路。因此被圣上重用,提拔为宰相,坐上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老媪拿起身旁的茶杯抿了口茶,留欣瑞站在那里思索。
见欣瑞不语,她又问道,“你可知为何,董家掌事明知方正在宫内,却依旧胆大妄为,起兵谋反?”
欣瑞摇头,“按常理,他明明知道一个将军驻守在城内,不应当还有这个勇气,难道是因为他人多?”
她又是一声讥笑,“人多有什么用?他董家又不是武将之家,不过是一个善于在朝堂之上察言观色,乘势而上的,哪里会什么训练士兵。他敢起兵谋反,是因为董家掌事从一开始就笃定方正一定会帮他,一定会在他起兵谋反的时候,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问得好。”她将手上的茶杯拍在桌子上。“董家旁支有一女,名为董慕缌。此人是方正的青梅竹马。儿时,董慕缌不被家里人宠爱,便被送去乡下寄养,那村子旁边,便是方正当时所在的军营。小姑娘在寄养的人家总是吃不饱,实在没办法了,就自己出门找吃的。偶然一次两人碰上了,都是孩童,自然就玩得到一起去。董慕缌给方正讲了自己的经历,方正许是想到小时候过过苦日子的自己,便对她有了几分怜惜之情。在此往后总是给小姑娘送些吃食。时间一长,方正发现这个小姑娘与他自己想象的不同,没有懦弱,反而身上多了分善良勇敢。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好生有趣,日子久了,两人也便生出了几丝情愫。再后来,董慕缌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便回了董家主家,可小姑娘心里早就有人了,哪里还会想着嫁给其他人。方正去过董家提亲,可董家毕竟是大家族,纵使董慕缌出身于旁支,两人的地位也是无法相配的,董家的人哪里会看得上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小子。那时候方正还没立下什么战功,不过打那儿之后,他每次上战场都杀红了眼。不过一年半载而已,便是个小军官了。这也让董家对他有了几分改观,也就没有把董慕缌,随便许配给别的人家。当他拿到将军的官职时,他再次前去董家提亲,董家人都喜笑颜开的,觉得脸上确实颇有几分面子,也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欣瑞接道,“所以,董家掌事以为方正跟他一条心,万不会阻拦他。”
“正是如此,东窗事发之前,他特意去找过方正,方正没答应也没拒绝。”
“也就是说,方正真的动过帮助董家谋权篡位的心思?”
“自然,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行。”
“可为什么,他最后还是前去救驾了?”
老媪轻轻叹了口气。
“他到底还是一位将军,他经历过流离失所,不想再次把这种灾难带给无辜的百姓。”
“那董慕缌呢?”
“她虽是董家人,但属于旁支,与主家关系亦深亦浅,圣上知道两人间的情愫,留了她一命。但这两人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而方正的身份又被提到了宰相,这下更是不可能了。世人怎么会允许一个功臣迎娶一个罪臣之女呢。”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多年没有娶妻生子的原因?他就那么爱她?”
叶竹吟点了点头。
“毕竟相识于微啊。受过那么多苦难,自然是会珍惜这样美好的感情的,又怎么会看得上旁人呢?尤其是在成名后,身旁之人,又有几分是真心呢?他是将军,不是傻子,他能清楚地看到别人的心,也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
“那他为什么要答应联姻?”
“因为那一纸婚书上写的既不是你李欣瑞,也不是他方正,而是宁安两国。”
欣瑞被她说的有些发懵,“前辈,恕我愚笨,我还是不明白,我该如何做?”
“孩子,我问你,你我所说的‘女人所忍受的不公’,这不公是来源于哪儿?”
“长达几百年的礼仪教条约束?”
“对也不对,人们根据已经存在的礼仪教条,自我演化了一部分思想意识。这礼仪教条,同时也依靠着法例而合理存在。‘女人本就该忍受一切’的思想,被深深植入每一个人的心里,这的确与礼仪教条相关,可最根本的,还是这最底层的法例。高位者如果想控制我们的思想,就须得去推行他们想要的礼仪教条,他们为了确保这礼仪教条能一直存在,不被世人所怀疑和推翻,进而推行相应的法例,这三者相辅相成。”
欣瑞十分错愕,心跳急剧加快。
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块巨石,被推翻了。
屋内哑然。
“您说的对,的确是思想禁锢着我们,所以,所以我要做的是,从法例上釜底抽薪。”
“还是挺聪明的,所以,我老婆子觉得,你的确应该去和亲。想推翻法例,只靠你自己一个人绝对是不可行的,你需要帮手,你需要一个足够位高权重,一手遮天的人,方正是最优人选。”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深受其害,他所爱之人也深受其害,无论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爱人,都被这恶心的牢笼困住了。”
的确,方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手上握着的权力,加上他对爱人的那颗心,都将是欣瑞手中最锋利的刀。
叶竹吟眼中失了色,淡漠地看着她,“你我的夙愿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除非。。。”
“除非什么?”
“重大朝代更迭。”
她脚下一软,后退了几步。
叶竹吟看出了她的犹豫,心里也是觉得这女孩有些可怜,在这样的年纪,就要面对如此让人痛苦的事。“今日我说累了,你也听累了,不如你先回去想想,等你想好了再来,我随时奉陪。”
欣瑞凝神,“若是我不去和亲,您还有办法吗?”
-言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