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方才一直多有忍让,是因为自己身处异乡客居他人之地,不想招惹无端端是非。
可面前这儒生一直出言不逊,话里话外都是对女郎的鄙夷,这让她心中大为不快。
刚要开口争辩一二,宋成玉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这位郎君言语未免太冲,谁规定的女郎不可以入书坊?莫非这书坊是你家开的不成?”
那儒生见宋成玉插话,神情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为张狂:“书坊虽不是我开的,但女郎进入我们书生之地,就是在玷污我们的学问,我瞧不惯,出来仗义执言几句怎么了?”
“仗义执言?怕不是肆意奚落罢?”宋成玉声音冷冷,眼神如炬。
儒生确实不依;“这位郎君你这么护着这小娘子,怕不是她的裙下客罢?哈哈哈哈……”
秦挽闻言眉头紧蹙,正欲从怀中拿出些药粉给他点颜色瞧瞧,却不想被宋成玉拦住了。
宋成玉面上没有丝毫恼怒,只是淡淡开口道:“《论语.述而》有道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郎君如此言论,莫非是心中有难言之郁气?是以对女郎不满,对我与女郎间的关系便多有揣测。”
众人眼神微妙地看着儒生,儒生脸色猛然就涨红了,仿佛被人说中了心事般。
可宋成玉并不给他回击的余地,“且不说你身为一介儒生,竟让女子默诵《论语》是否胜之不武,便是从公平道义上来看也断没有如此行事的。”
“是啊,人家女郎懂什么《论语》啊。”众人闻言窃窃私语道。
宋成玉继续道:“不如这样,你们二人既是为医书相争,倒不如互相考校一番医理学问?”
“还是说郎君只是特地寻一小娘子的晦气,对医术药理并不通晓……”
宋成玉见男子面露犹豫之色,故意激将道。
果然那儒生经不起激,立即反驳:“谁说我不通晓医理?我自小四书五经,六艺医道无有不精!”
宋成玉闻言拍手称赞:“那便好!既如此,那就由二位各自出题考校对方罢!”
秦挽对上宋成玉的目光,对方眼神中透露出的坚定与信任,让她心中为之一暖。
那儒生将《神农本草经》放到一旁,看着面前二人道:“你只道是让我们互相考校,可有谁来当主理人?我们回答是否正确又该如何判定?”
此时一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老朽可为之一判。”
众人看向老者,人群中有识得对方的,便开口道:“这是回春堂的戴郎中!”
“哪个戴郎中?”
“回春堂有几个戴郎中?自然就是那位妙手回春的头号戴宗复郎中啊!”
宋成玉也看向老者,“既然有戴郎中作主理人,那想必是不会有岔子,二位可以开始了。”
那儒生抬手礼让秦挽;“女郎先请。”
秦挽定定心神,思索片刻道:“《黄帝内经.素问》卷第十一有言,帝曰:愿闻人之五藏卒痛。何气使然?歧伯对曰: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
“对于此段内容中,黄帝询问歧伯为什么脏腑之内会突然疼痛,歧伯曾给出多种寒气入体不同位置的说法,其中一种是针对寒气侵袭于肠胃,请郎君回答寒气侵袭肠胃会导致什么症状,以及该如何用药?”
儒生闻言挑起眉毛,面色开朗,“黄帝内经可难不倒我,你所说的寒气侵袭于肠胃之情形,会导致病患肠胃之气外泄,从而发生肠胃频痛及呕吐泄泻之兆。”
“至于用药嘛,桂枝、炙甘草各十二克,白术、人参、干姜各九克,煎服即可。”
说完用药方子,儒生便看向戴郎中,戴郎中缕缕胡子,在一旁手执毛笔写下二人的问答及用药方子,“不过,胃寒之症用此方药便可缓解。”
众人纷纷赞叹,“这儒生可以啊,用药剂量竟然能做到分毫不差,看来往日里也没少下功夫。”
秦挽亦是点点头,看来面前的儒生并非是狂妄自大之徒,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不过他的态度实在令秦挽不敢苟同,今日里势必不能输与他 ,否则这将天下女儿郎的颜面置于何地!
儒生得意非常,“既然你考校我黄帝内经,那么这一题我也从内经中出。”
“内经有言: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病名为何?该如何医治呢?”
秦挽听闻此言却是心头一跳,在旁记录的戴郎中也不免拧紧了眉头。
这内经所记载的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
是指患热病的人,出汗痊愈了之后又发热,且脉象躁动,不因出汗而衰减,言语狂乱,不能进食。
这症状秦挽自然知晓是‘阴阳交’之症,可这病症至今都未曾有方子治疗痊愈,这儒生却故意出此难题,分明是在刁难她。
秦挽略略沉吟,方抬眉道:“此症名为‘阴阳交’,得此症者内经定论为死症,暂未给出方药。”
儒生嘴角勾起,“所以,你是不能开出方子了?”
戴郎中见状本欲制止儒生,毕竟这至今未有方药的症状,拿出来考校他人实属刁难之举。
没成想秦挽却兀自开口道:“内经虽未给出方药,但我心中倒是有一方子,可以为之一试。”
“这‘阴阳交’病症是由于外感阳邪入于阴分,斜正交盛,故而会伤到病患津液,是以应当先救阴,通俗讲便是调理病患津液亏虚,而后再泄热。”
“治法当在通阳交阴,使气得收,津液能藏,俾能热退汗敛,则病可愈也。”
“乃用黑附片六克,干姜十二克,炙艾叶九克,麦冬十二克,甘草三克,炒知母六克,炒黄连三克,生姜三片,白洋参九克,五味子十克,大枣三枚,葱白三个,猪胆一个,分三次调入药内,取童子尿数滴为引,服之。”
秦挽每说出一味药,戴郎中眼睛便亮一分,直至秦挽讲到童子尿,他仿佛豁然开朗般大笑起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女郎此方妙哉!妙哉!”
众人见状不由高声议论起来,“戴郎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方子真的可行?”
“真的假的?‘阴阳交’可是死症,我之前有个远亲就是如此去世的。”
儒生也不免急躁起来,忙出声问道:“戴郎中,您这是何意?难不成这女郎给的方子当真可以治疗‘阴阳交’之症?这黄帝内经都没有给出救治之法的,她一介女郎难不成比往圣大家还要厉害?”
戴郎中捋着胡子,面上满是红光,“女郎这方子,老朽虽没有佐验过,但此方的思路确实不失为一条好路子!后生,你这次可是栽了,这女郎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那儒生涨得满脸通红,依旧是不服气,“这方子既没被佐证过,那岂能当真?如此,我换个题目考你,倘若这次你依旧答得上来我便算你赢,如何?”
众人见他此番作态,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维护,反而有些不齿,“这儒生岂不是输不起?明明此回合这小娘子更胜一筹。”
儒生虽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咬牙道:“此番我考校你一个女科方子!”
秦挽一听,这可谓是歪打正着,不觉提起了几分兴味,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宋成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儒生只当古往今来女科方子研究甚少,故意要以此难为秦挽,可他怕是没料到自己面前这位,可是宫里有名的稳婆。
什么女科方子能难得倒她?
想到此处,宋成玉也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甚至颇有闲情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心中所想,这儒生却是不知的,“倘若妊妇漏胎下血不止,当如何?”
这次秦挽没有犹豫片刻,不假思索道:“妊妇漏胎下血不止,乃是先兆滑胎之症,取生地黄汁一升,将酒与蒲黄一同煎煮至三五分沸腾,分成三服药,一日多次即可痊愈。”
儒生大骇,因为他知晓秦挽说得所言不虚,因为此方乃是他在家中古籍秘方中所习得,可如此偏门的方子她竟都涉猎过,这女郎好生厉害!
秦挽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道:“方才所说乃是妊妇先兆滑胎,倘若妊妇下血不止、血止子死,当将生地黄研为细末,用酒送服一汤匙,每日服三次,夜里再服一次,即愈。”
戴郎中一边记录,一边连连赞叹:“女郎高哉,此方老朽亦有耳闻。”
这下儒生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将手边的书本掷到秦挽怀中,便匆匆离去,模样不可谓不狼狈。
秦挽与宋成玉相视一笑,戴郎中凑过来向秦挽谈论方才的药方,还盛情邀请秦挽可以去他的回春堂做挂诊女郎中,被秦挽婉拒了。
虽然没有答应戴郎中去他的回春堂做事,但秦挽的名声却一下子在江南一带传开了。
江南一带的百姓们从此都知晓这里来了个女郎中,不仅熟通医理,尤其擅长女科病症,是以一时间家中有女眷的人家,都纷纷上门求她问诊。
本来门可罗雀的宋家宅,也因为她整日里热闹非凡,连以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属都上门来攀关系。
这可累坏了宋成玉,整日里自己的生意也不做了,就跟着秦挽忙前忙后,表妹们都笑他要吃软饭了,他也不恼,反而甘之如饴。
恨不得立时就能吃上秦挽的软饭。
这么过了有十来日,却不想突然一个早晨,宋成玉收到了圣旨。
圣旨上书,宋成玉才华横溢,其父亲又是礼部侍郎,是以特念其对朝廷的贡献保举宋成玉进朝为官,世袭礼部侍郎官位。
可宋成玉只觉得这圣旨来得诡异。
而他的直觉并没有错,这道圣旨的颁发,只是因为七日前,新任圣上李怡接到密探带来的消息,说是江南一带出了个女医,不仅极为擅长女科病症,且外貌与李怡暗中差人画的画像极为相似。
当得知此女子寄宿在宋成玉家中时,李怡确信她就是秦挽,并且心急如焚,当即便派人拟旨召宋成玉回长安城。
随着圣旨一道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是李怡亲笔写给秦挽的。
其上只有寥寥几字:裴元有难,速归朕当饶之。
秦挽一见这封信便再也不能保持若无其事,她知晓,自己的太平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