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小龙崽听话得乖乖不闹了。
看到钟离棠与他如此亲昵的沧月,却开始闹了,泪眼瞪着小龙崽,不屑地说:“不过是一瓶下品蕴灵丹,你也好意思送给仙尊大人?”
转头面对钟离棠,却是一副孝顺乖巧的模样,语气心疼:“仙尊大人要用就该用最好的,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次品……都怪我来得匆匆,没带什么丹药,回头我便给您送几瓶我们鲛族丹修炼的极品蕴灵丹。”
小龙崽一听,气坏了。
这头当面就有两副面孔的坏鱼!
幻象里的他不知为何被沧月大骂也忍着没动手,但现实里,小龙崽可不惯着对方,只是想着答应要乖的事,又悻悻地把冒出的爪牙缩了回去。
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
小龙崽两只小短手捂住眼睛,呜呜地假哭起来,甚至学着沧月的腔调,委屈巴巴地说:“可那也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呜呜呜……我也想给棠棠最好的,都怪我没用呜呜呜……”
“不许学我!”沧月被他东施效颦的行为气得不哭了,“假死了!”
小龙崽“哭”得更大声了,但两只小短手的爪缝却张得老大,故意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眼泪是一点没有,只有满满的嘲笑。
沧月的表情瞬间扭曲如恶鬼,粉晶似的眼里有杀意腾起:“找死!”
他海藻般的粉色长发无风自起,胡乱地飞舞着,周身激荡的力量,掀得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翻动。
“嗷呜!”
忍了许久的小龙崽也不装了,对眼前的粉发就是一爪。
“嘶。”
沧月见头发被抓断了好几根,随即暴怒,一只手现出鲛人的原形——手背覆鳞,指间有薄而透明的蹼,指尖是锋利微弯的爪子。
他一挥手,还了小龙崽一爪子。
“嗷!”
小龙崽被抓掉几片鳞。
“住手,咳……”钟离棠起身想阻止二人,却被沧月散发出的威压激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一下,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闷疼的胸口,咳得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明明前世,谢重渊对沧月多有忍让。
《重渊》一书里也道,因为鲛皇对谢重渊有救助、指点之恩,故而谢重渊视其为挚友,后来成为魔界君主征霸天下,唯独未曾进犯过海域。
没想到今生,两人如此针锋相对。
既然想起了书里关于他俩的情节,钟离棠就不免忆起前因——小龙崽不堪御兽宗少主江云起的折磨,伺机偷吃了他从秘境收获的妖兽精血等宝物,想要借此变强,不料竟直接化了形,然后被江云起看上想强行契约,但因为小龙崽的神魂比他强大,以致于江云起契约不成,却被反噬而死。
后来,小龙崽便被御兽宗满天下地追杀。他躲躲藏藏,逃亡了许久,最终还是被追上打成重伤,然后不慎坠入海里,才被沧月所救。
思及此,钟离棠咳得更严重了。
虽然书中剧情,自他重生把小龙崽从地下斗兽场带走的那刻起,就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想到小龙崽还是没有逃过断角折翼之痛,仍不免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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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钟离棠忽然咳嗽得厉害,小龙崽顾不得鳞片被抓掉的疼,立刻扭头去关心他的身体:“棠棠怎么了?”
沧月回神,一脸愧疚懊恼地收起威压。
他忙不迭起身绕到书桌后,抬手欲要帮钟离棠拍拍背,顺顺气。
啪——
小龙崽尾巴一甩,抽了他的手背一下:“坏鱼,不准碰我的棠棠!”
“你!”沧月对他的杀意又起。
缓过来了的钟离棠道:“咳,二位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握手言和?”
沧月捻了捻指尖沾着的小龙崽的血,勉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好吧,棠棠。”小龙崽还以为钟离棠是被他们打架气咳的,这会哪怕再讨厌沧月,因着担心钟离棠的身体,也愿意暂时与沧月休战。
钟离棠摸摸他的头:“乖,去吃些东西吧。”
小龙崽先前使用了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魔法,对身体的消耗极大,醒来到这会儿其实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身体的本能也在促使他尽快吃些灵物补充能量,于是应道:“嗷!我把外头的那堆银鱼吃了就回来。”
“嗯。”钟离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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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崽走后。
没了他的刺激,沧月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也终于想起来问钟离棠此次召他前来,所谓何事。
钟离棠心中一叹,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红木匣放在桌上。
“仙尊大人是要送我东西?”沧月没看见他沉重的神色,满怀欣喜地打开匣子,结果却看到了同族的残骨,不禁愣住,又红了眼睛。
不过这次,一向爱哭的他却迟迟没有落泪。
沧月双手捧起匣中玉白的鱼刺,按在心口。身为鲛皇,他能从同族的残骸中感知到同族死前的情绪。
“疼,好疼啊,她好疼啊,我也好疼……”
他身子颤抖,一双粉眸赤红,茫然又委屈地望着钟离棠,又仿佛透过他,在看着遥不可及的谁。
钟离棠薄唇微张,无数安慰的话涌到喉间,却全都堵住,说不出口。
虽未曾亲眼目睹,但对沧月的经历,他还是通过故友知道得很清楚。
昔年,天真单纯的小鲛皇,因对陆地的好奇,偷偷溜上了岸,与当时凡间皇室的一位落魄皇子成为朋友,却被抓住献给了寿命将近的老皇帝。
时人愚昧,以为鲛人的血肉,食之可得长生,便聚众食之,鲛珠也被活生生挖出,碾碎成粉……他的故友沧澜,是以命换命,才救活了沧月。
“仙尊大人,她是不是像我一样被吃掉了?”沧月眼睫颤动,落下一串血红的珍珠。“我感觉她好疼啊。”
钟离棠抿了抿唇:“那你可愿帮我把让她疼的人都揪出来?”
“嗯?”沧月抽泣了一下。
钟离棠便告诉了他斗兽场的事:“……鲛人之歌能惑人,所以我想请你用鲛歌,使管事吐露所知的一切。”
“好。”沧月握紧了手中的鲛骨。
随后,两人去了地牢。走前钟离棠不放心小龙崽,去看了一眼。
只见池塘岸边。
地上躺着一堆骨鳞内脏,还有几条焦糊不能吃的鱼。
而吃饱了就困的小龙崽,正趴在一旁呼呼大睡,以恢复消耗的精力。
钟离棠便未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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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与沧月前脚到了地牢。
后脚,收到消息的陆君霆与洛如珩师徒也赶过来了。
“想必师兄已经通过如珩,知道了鲛骨的事。”钟离棠神色严肃,“那么我们便不能慢慢查了,斗兽场背后的生意怕是伤天害理。”
陆君霆沉着脸点点头,然后让洛如珩领沧月去关押管事的牢房。
钟离棠没有修为,即便封了听觉,也可能受到鲛歌的影响,便未去。
陆君霆则留下陪他,以防万一,还张开隔音结界笼罩住他与钟离棠。
“稍后,可否劳烦师兄开启坐忘峰的防护阵法?”钟离棠问。
宗内各个防护阵法的启动枢纽皆在凌霄宗主峰,只有宗主方可使用。
陆君霆听了,没有不应的道理,甚至还有些懊恼:“不该省这点灵石的,要是一开始就把坐忘峰的防护阵开了,也能早点发现夜寄雨那厮。”
阵法消耗巨大,当初宗里长老峰主们商议着,既然开了护宗大阵,就没必要再开各个峰的小型防护阵了。
“师兄,支撑坐忘峰阵法运转的灵石,便从我的私库出吧。”钟离棠若不是寻思着江云起还在宗内,担心强行契约一事,会如断角折翼一样无可避免,也不会如此铺张浪费。
他想着,等阵法开启后,便让小龙崽一直呆在坐忘峰,等斗兽场的事了结,江云起等人离开凌霄宗后,再让小龙崽去弟子峰继续学习……
陆君霆道:“不必,这点灵石,宗里还是出得起的。再说,过去那些年,师弟每次历练所得也没少分给宗里,现在是宗里回馈你的时候了。”
这时,沧月与洛如珩出来了。
沧月阴沉着脸,粉眸潮湿红肿,不知是否又在里面哭过了一场。
钟离棠与陆君霆看向洛如珩。
洛如珩表情凝重:“回师尊、小师叔,管事全都交代了……”
原来他们开设地下斗兽场,不止是为了靠斗兽赌博,聚敛修炼资源。
还是为了处理御兽宗淘汰下来的大量契约兽,因为按照仙尊与妖王的约定,御兽宗得妥善安置契约兽,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送去斗兽场,不仅能避免被仙门正道发现,还能废物利用赚上一笔。
——活的兽充当斗兽,死的便抽筋剥皮卖给各族,后来又衍生成坑蒙拐骗本族或他族的年轻男女,转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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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陆君霆去主峰,开坐忘峰的防护阵法。洛如珩去重新梳理管事交代的内容。沧月也与钟离棠辞别。
“仙尊大人,我想先带她回归墟安葬。”沧月紧握着手里同族的鲛骨,眼神冷厉,“然后清查族里,把出卖她的鲛人找出为她报仇。”
“好。”钟离棠道,“我也会命如珩继续追查她其他残骸的下落。”
“多谢仙尊大人。”沧月道。
走前,他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不放心地问钟离棠:“仙尊大人可知您养的那头小黑兽,是血灵珠所化?”
他会发现,还是因为见了小龙崽的血。
“嗯?”钟离棠皱了下眉。
“血灵珠,乃海域深处一种血灵贝所孕育,滴入精血注入神魂,便可孕育出一具新身体……”沧月娓娓道来。
虽然新身体能有本体十成的力量,但是因为新身体会从零开始,且成长过程中还需服用精血突破,又有个失忆的缺点,所以很是鸡肋。
听罢,钟离棠立刻意识到,谢重渊分i身逃出封印绝不是自己所为,必定有人帮他,便问:“你可有法子追查孕育雪团儿的血灵珠来源?”
“有倒是有。”沧月道,“想要打开血灵贝取珠,必须浇灌自己的血……只要您给我点那小兽身上的血,我就可以制成追踪香,找到那人。”
说着,他弯了弯唇:“我看那小兽头上的右犄角就挺适合的。”
显然是想趁机收拾小龙崽。
钟离棠默默从腰间的储物袋内,取出小龙崽早被砍掉的左犄角。
“麻烦你了。”他递上。
沧月:“……”
计划夭折,只好咬牙接过,然后就近从一处水域回了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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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丹峰上,客舍里。
江云起苏醒后,一睁眼,便问:“死结巴,事情办得如何了?”
“仙尊睿智,识破了我们的计谋。”江潮生低眉顺眼地站在榻边。
“你!”江云起一听,气得从榻上弹起来,然后又捂着胸口倒下,闷咳几声后,歪在榻边,吐出一滩血来,“没用的东西!”
江潮生连忙凑过去,殷勤地给他拍背,拿帕子擦拭嘴角的血:“兄长莫气,你的伤还未痊愈,需要静养。”
“都怪那该死的小兽!”江云起恨声道,“一次两次,害得我如此狼狈,迟早有一天,我要叫那小畜生知道我的厉害!”
“是啊,不过那小兽也是厉害,修为低微,便能重伤您这般的元婴修士,还一口黑焰就灭了青狼。”江潮生不无羡慕道,“要是我能契约一头这样潜力无限的小兽,该有多好啊。”
“你也配?”江云起被说动了心思,他没了青狼,正好缺一头契约兽,而那小兽身上并无契约,若是他契了,日后便可以留在身边,慢慢地折磨报复。至于小龙崽是仙尊养的,他也不怕,左右契约了,他若不自愿解除,小龙崽想重获自由可不容易。
江潮生将他脸上贪婪阴狠的神色尽收眼底:“大家还不知道兄长醒了呢……我去告诉他们,顺便给您拿些丹药。”
“慢着!”江云起喊住他,揉了揉胸口,觉得好了些,便从床上爬起来,“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给我老实呆在屋里,我没回来前不许出去。”
江云起从自个的芥子法宝中,取出能遮掩身形气息的法衣穿上,又低声威胁警告了江潮生一番,便偷偷溜了出去。
“好的,兄长。”江潮生微笑。
蠢货,竟连他不结巴了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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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回坐忘峰时,发现此峰的防护阵法正在启动,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沿着山峰边沿升起,于峰顶上空弥合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后隐匿。
他看了眼,便去池塘边寻小龙崽。
却不见小龙崽的身影。
“雪团儿?”
钟离棠边唤边找,找到静室附近,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不禁提起了心,快步穿过月洞门,来到练剑台。
“雪团儿!”
此处平坦空旷,乃他昔日练剑之地,现在青石台面上却绘满了繁复的契约阵法,中间躺着七窍流血的江云起,以及趴着命若悬丝的小龙崽。
一如书里所写,江云起自恃元婴神魂契约小龙崽,却被反噬而死。
小龙崽的情况远比书里糟糕,书里他年岁他,还吃了精血宝物化了形,才被江云起看上强行契约,然后还能顶着反噬的力量逃走。
现在的他年岁小力量弱,很难抵抗契约的反噬力量,几乎就要死去。
“雪团儿?”
钟离棠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把小龙崽抱进怀里。
听见了他的声音,意识模糊得几乎消散的小龙崽,回光返照一般睁开了眼睛:“棠棠……”
他好像就要死了,可是他舍不得钟离棠,怎么办,他不想死。
幽绿的眼睛眷恋地望着钟离棠,无力抬头最后蹭一蹭他,只有尾巴还有一丝余力,便甩起勾住钟离棠的一片衣角,喃喃:“只能养雪团儿。”
不能养毛绒绒的红狐狸,也不能养粉鳞片的坏鱼,只能养他……
眼看小龙崽就要死去。
情急之下,钟离棠取出妖王留下的水麒麟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喂进了小龙崽的嘴里,不是担心他死后魂归本体可能引起的麻烦,这一刻,他只单纯地不想让这头会叫他“棠棠”的小龙崽就此死去。
“嗷呜——”
上古精血入体,奄奄一息的小龙崽开始痛苦地挣扎嘶吼。
然后在钟离棠怀里,倏地由兽化作人。